“云层的背后有星星,云层给我们以暗影,星星给我们以光明。 我们不能躲避光明,正如我们不能躲避暗影。”

——雨果《九三年》

基廷被战争放逐,尼尔为理想长眠。死亡诗社的重生与死亡、高歌与喑哑,折射出理想与现实之间从未停息的战争。

人应该更理想还是更现实地活?这个辩题曾引无数人思索,却鲜有人诘问:“理想与现实当真对立吗?”正方说更现实的歌德作为社会的喉舌而无法由衷地歌颂,却遗落他于《浮士德》中对善良的讴歌;反方说更理想的尼采在挑明“上帝已死”后风魔死去,却隐去其间数十年所绘存在主义的画卷。

更有人言,那迷雾中的诗人,早已超脱“人”的范畴,不能以凡人的尺来衡量。果真如此么?

我只想说,诗人首先是人。离了现实的薪柴,理想的炬火就要熄灭;沉吟理想的人,步入了虚空就要死去,而“诗人”的桂冠亦不是永生的图腾。

首先,诗人何为?

诗人首先是人,然后有诗。诗人并非生来带着诗的血统,要继承诗人的王位;而是人们渴望共情,笔尖跃动文字的华尔兹,诗意流淌在纸上,从而有了诗,成了诗人。

生而为人,诗人必先要入世苦旅,这不止于在现世中觅求肉身的寄寓,更是具象诗与理想的构型,于万物中探寻灵感,于求索中丰盈灵魂。之后,诗人出世游弋,跳入词赋中涤净心海,从世俗中抽离以冀缄默整个寰宇,怀抱理想,守净土一方。“必入世者,方能出世,不则空趣难持。”一如清代陈眉公于《小窗幽记》中所言,淡却了现实的原野,乌托邦的诗意便找不到归宿,浪漫流于黑暗与荒寒。

然而,有人说,诗人唯以孤独显示灵魂之伟大,唯以脆弱显示理想之磅礴。他们想必忘了沙俄放逐下,现实主义的先驱普希金趋行于死寂的东欧旷野上,亦未尝停止自由的呐喊;也可能忘了哈布斯堡统治下,匈牙利诗人裴多菲走上布达佩斯街头,希冀引燃一场革命的野火,将自由的理想付诸现实。诗不是孤独的伴语,也并非脆弱的理由:追逐理想的荆棘路上,唯有求索可以证明诗人灵魂之伟大。

而即使是诗人,为理想而死,就有必要吗?

诚然,诗人们常常鸟瞰整个世代,于长夜未央处值守黎明,冲破常人有限的视野。他们常是孤独的先知,既无法于现世觅得知音,只好托纸上的魔法使,将墨凝的思绪寄往未来,寻找跨越时空的听众。他们是当时的受难者,诗意的理想长途黯淡,纵使激愤如滔滔而下的江河,也必有旋流和浅滩的呜咽。基廷是如此英明的“船长”,如此无惧无畏的精神导师,也只能在威尔逊学校带着镣铐起舞。诗人热切企盼的自由,却被世道钳制,如笼中之鸟,支不开羽翼。

即使是霍布斯也只好失声呼喊:“人对诗人是狼”,即使卢梭也只好泣诉“全欧洲起了诅咒的叫声向我攻击”。

但正如《活着》中写道的:“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快乐,也没有什么比活着更艰辛。”哪怕夜的恐怖窒息万物,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亦不会退缩,因为理想的星会投以光明。山河破碎,满朝偏安,陆游依旧为“王师北定中原日”守望终生;家国沦丧,改革幻灭,苏军履带碾过布拉格街头,米兰·昆德拉宁愿守望于巴黎,用诗雕琢自由高地。铁血的斗士鲁迅说:“真的猛士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”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,真的猛士用生的斗争使它折服。他们是“生的诗人”,从理想的云霞间穿行而下,在坚定追寻心中愿景的路上,亲历一场又一场苦难,亦受着净化与重生。“世界以痛吻我,要我报之以歌。”纵使不能抵挡黑夜的降临,我们也要站在星空下仰望光明。

陶德无疑是影片中诗人苦旅的代表。他与诗的理想订立契约,要于现实中受难,用生命存续理想的火种。他也曾在定罪基廷的文书上签字,将灵魂掷于火中,但终是于告别之日应答了理想的呼声:“Oh, captain, my captain! ”恰如歌德所预言:“善良人在追求中纵使迷茫,却终将意识到有一条正途。”陶德于挫折中跌倒,于苦难里涅槃,他于“生”的道路上蹒跚而行,蜕变为存续理想不灭的薪火。

加缪说:“你必须生存到那想要哭泣的地步。”荒草遍布原野向时代作揖,痛苦缠满全身,忧愁飘洒一地,生的诗人亦不会休止对理想的朝圣。

他们说,诗人从死之界面俯瞰生命全景和浮世万象,以死为代价换取理想的相对永生。我不赞同。

暂放下死后灵魂是否存续的亘古辩题,也不谈诗人死亡一瞬从人生长卷中检索出多少感悟,单论这种死亡的终极哲诗由谁来传吟。没人猜透海子卧轨前的思绪千端,也没人洞悉叶赛宁绳索下的时代视野。死亡的诗或永封于沉睡尸骸,或漂浮于游弋魂灵(果真有人相信的话),外人所能明察的不过神秘的“死亡”本身。

而如若现实斫丧灵魂、湮没声响,死亡不过一场个人于世俗面前蚍蜉撼树式的反抗。“死去元知万事空”,死亡固然震撼,但比起生的力量,它还是更轻薄。斯人已逝,此生终局,生命的可能性就此归零,纵可以留一份永远的光热,却再无法亲自引燃燎原的焰火。人们说尼尔用死亡唤醒麻木的看客,可曾想过若基廷老师亦于诗社覆灭之初愤而离世,又如何换来星火的重燃,如何唤醒尼尔的心灵?人们说尼尔用最极端的死亡对抗最极端的不公,可曾想过若永夜中的盲诗人荷马不甘为奴,以死亡搏击命运的不公,又如何谱写《奥德赛》的史诗?死亡给人以警醒,但唯借生的言语,才能如诗铿锵万世;死亡给理想以闪烁,但离了生的贮能,虽能给近处亲朋一生震撼,亦不过远方看客茶余一场哀叹,烟花最后的绚烂。“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,遗忘才是。”待旧年诗社挚友们故去,尼尔理想的“永生”,也就到了终焉之日。

狄兰·托马斯说:“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。”理想如旧日陨落的带烟繁星,没入永寂、逃离现实,深邃的湖上水波泛去,死亡诗人一步步沦入时间地心成为骸骨。

当然,我盛赞为理想向现实远征的生之使徒,并不意味着拒斥一切为理想献祭生命的英灵。但死亡只能作为这生命凋零之际的爆燃,如那恒星坍缩之际的迸发。

命运多舛的屈原自沉汨罗,因为君死国危,以忠见放,他已为理想祭出现实的一切,唯有交付生命本身;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容赴刑,因为身陷牢狱、无处可逃,他已为进步献出自由的诗,唯以死亡构巢生命的最后价值。“我只担心一件事,就是怕我配不上所受的苦难。”恰如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所说,他们为理想燃尽生时的一切,向死而生,用死亡点染生命最后的瑰丽,虽一死而无憾。

我说,一个人死得伟大,但生添附了死的深沉。我们生如繁星,为理想燃烧生命,唯有于生时蓄存生命的分量,才能于凋零之日掷出超新星夺目的光明,触及宇宙的彼端;才能于永寂后化作星云,演化亘古的诗意、元素与新生。无神论的诗人雪莱因渎神被牛津放逐,他作《西风颂》远眺希望的立春,他作《致云雀》高唱自由的凯歌,我们因他的诗篇喟叹他的早逝,仰望百年前进步主义者对旧秩序的战争。而富士山雪川下,青木原树海,万千自杀者们的魂灵无人歌唱。他们亦曾以死触动旁人的心,却终不可避地走向遗忘。“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”死亡凝结了生的伟大,生熔铸了死的深沉。

泰戈尔说:“世界不会流失,因为死亡并不是一个罅隙。”白昼的星光芒散尽,死亡诗人融化在夜里,生的诗人散落星云,那是生的遗迹。

让我们暂时抽离生与死亡的辩题,回到标题本身:理想。

从屈原到陆游,从拜伦到雪莱,从基廷到尼尔,理想主义的诗人们趋行在人生这个亘古的旅途,择生死一方献出颂歌。他们又何尝不是幸运的,得以于浩浩银河中觅得理想的星,自此灵魂有了依附,生的旅途有了方向。轮椅上的苦行者史铁生说:“皈依并不在一个处所,皈依是在路上。”纵使未必触及晨星,前行本身即是理想存在的证明;纵使终未抵达黎明,长夜的呐喊已铭刻生的意义。

但不知何时起,浮世流华,人们于现实的沙海中磨平了棱角;如云飘泊,理想的光日渐黯淡。人们如米兰·昆德拉所言“在雾中前行”,去追逐名利的幻影,走了很久,却忘了为何出发;抑或是被万千的星迷乱了眼,“知道的越多,信仰的越少”,辨不清彼岸的方向,以致未曾拾得理想的星芒。罗马的诗人塞内加说:“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他要驶向哪个码头,那么任何风都不会是顺风。”没有理想的人们病骨支离,易朽的肉身浮于泡沫之海:他们是未点燃的薪柴,在现实的雨中等待着朽腐。

也许他们可以做一群不安静的诗人,短暂地唤起灵魂深处自由的天性,却终不能逃逸现实的张捕。顾准说:“娜拉出走了,问题没有完结。”哪怕像鹰隼一样搏击长风,像白驹一样驰骋旷野,像惠特曼一样“站在世界屋脊上,喊出野性的狂叫”,酒消梦散,你我依旧置身于这钢铁荒原,模式化的明天仿若昨日。世界如同克里特岛上的米诺斯迷宫,人们只有重构理想,才能借着星光走出怪圈,完成人生的伟大脱逃。

幸而,我们还可以步入现实的原野,建构理想的心。正因现实中世间的未知,才有学者寓居象牙塔尖,意图探求理想的真理;正因现实中人间的混沌,才有导师拨开迷雾,希冀建构理想的社会。信息时代,谁又不见身旁和远方的苦行者们,向着理想发动远征?我们走进世海,并非人生堕落的终末,而是理想诞生的伊始。

梭罗说:“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之中。”暴风雪中有黎明的痕迹,和那晨光的羽翼。花花世界,茫茫苍穹,芸芸众生,皆草草走过,默默离去,于平凡之囹圄中了却残生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可我,仍愿作黑夜中的一丝炬火,不惜以渺茫己身对抗全世界。

或许,这才是诗人吧。

2023.12.26